中国应加快人民币升值

许多支持或反对人民币加快升值的常见理由都是错误的。事实上，加快人民币升值确实有利于中国。这不仅可以缓解国际压力，也有利于中国经济本身。在分析人民币加快升值的“真正”理由之前，首先应该讨论关于中国汇率问题的一些常见误解。
　　辨误之一：人民币汇率无关汇率操纵　

　　中国的“准固定式”汇率体系的运作方式是：中国人民银行每天发布汇率报价，并根据报价进行外汇交易。如果美元过剩，无论是贸易顺差还是资本净流入导致，人民银行都将增发人民币购入美元；而如果美元供给不足，人民银行则卖出其美元储备，从市场上回笼人民币。

　　近几年贸易顺差的扩大意味着，人民银行一直是美元的净购入者，平均每个月的净购入额接近300亿美元。到2007年3月，外汇储备总额已达1.2万亿美元。许多人因此指责中国有意低估人民币汇率，从而获得了超强的出口竞争力，导致巨额贸易顺差。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固定汇率体制下，一国央行必然要根据外汇市场情况履行自身职能。而从技术意义上说，美元的大幅流入是外汇市场运行的结果。

　　事实上，明确中国的政策意图，有助于理解中国的固定汇率制。首先，1997年中国实行钉住汇率制，初衷并不是阻止人民币升值，而是避免人民币大跌。1995－1996年，泡沫经济破裂给中国经济留下了沉重的坏帐负担，企业大范围亏损，经济增长率降至一位数。而就在此时，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于是许多投资者确信，人民币将是下一块倒下的骨牌，短期资本开始以空前的高速度流出中国。在这种情况下，人民币钉住美元的决定显然相当于人民币不贬值的承诺。而至2003年前任总理朱镕基离任时，他认为人民币固定汇率不仅是其任内的巨大成就，也是中国对全球经济稳定的巨大贡献。

　　第二，对于贸易顺差的猛增，中国政府和所有人一样不安。直到2004年年中，中国外贸仍然是逆差，认为人民币汇率存在结构性低估显然是无稽之谈。直到2005年年初，中国的贸易顺差才开始急剧上升，连创新高。无论中国政府还是大部分国外观察家，都对此大感意外。想一想中国政府的处境：6年前，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为8：1，大多数经济学家都要求中国政府保持钉住汇率制，以免人民币贬值；而今，汇率和当时大致相当，外国政府却在叫嚷，说人民币是世界上低估最严重的汇率。

　　因此可以说，中国并没有操纵汇率。而准确地说，是近年来的剧变令中国难以适应。

　　辨误之二：人民币汇率无关出口增长　

　　近年来，人民币对美元的升值速度在逐渐加快：2005年升值2%，2006年为4%，2007年初以来的年增幅则为6%。另一方面，随着农村青年劳动力的减少，中国农民工工资的年增幅已经由几年前的3%－4%提高到10%－15%。

　　人民币升值加之劳动力成本上升的双刃剑，原本应该对玩具、服装、家具、家电、电子品等中国的传统出口部门造成沉重打击。但从企业盈利数据来看，轻工业的盈利水平稳如磐石，毫无承受压力的迹象。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出口商把成本提高的压力转移给了国外的顾客。目前，不同国家的数据反映的价格趋势很少一致。但令人吃惊的是，中国大陆、香港、美国、日本和欧洲的数据都无一例外地表明，过去3年之中，中国大陆的出口价格已经开始上升。1995－2003年间，服装、玩具等传统制造业的美元价格年均下降3%－4%。但从2004年起，这些价格的走势发生了明显逆转，平均每年上涨3%－4%。电子品行业也出现了同样的变化。根据贸易伙伴国的数据，过去中国产电子品的美元价格通常每年下降6%－10%。而今，其价格已经不再下降。而中国的数据则表明，今年年初以来，价格已经已出现了大幅上升。

　　中国出口行业之所以能够避免成本上升造成的痛苦，原因在于其规模极大。人们普遍认为，中国企业规模普遍很小，为了生存而以微薄的利润进行激烈竞争。对单个企业而言，情况或许如此。但总体来看，中国占据的市场份额已经非常庞大：美国玩具等低端制成品进口的70%－80%，服装进口的近40%，电子品进口的35%。这种情况下，中国厂商很容易转移其承受的成本压力。

　　当然，随着生产活动向越南、印度、印尼等成本更低的地区转移，工资上升和人民币升值最终会影响到中国的低端制造业，但这种转变非常缓慢。事实上，亚洲经济最惊人的趋势之一就在于，中国成本的提高让其亚洲邻国也获得了提高自身产品价格的“喘息之机”。因此，至少几年之内，不要指望人民币升值能够减缓中国出口的强劲增长。充其量，其主要影响也只是抬高全球消费品价格。

　　辨误之三：人民币汇率无关美国就业　

　　这并不是说，人民币升值无助于降低中国的贸易赤字。事实上，它会通过刺激进口来达到此目的。颇有讽刺意味的是，如果人民币加快升值，在人民币问题上声调最高的美国将是受益最小的国家。

　　从2004年上半年到2007年上半年，中国平均每个月的贸易顺差增加了近200亿美元。然而，其中新增的对美顺差仅为60亿美元，这个数字大致与美国在中国出口总额所占的比例相符。换言之，中国贸易顺差的增长主要来自与其他国家之间的贸易。

　　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是，即便是60亿美元的新增对美月度顺差之中，也有很大一部分间接来自中国的亚洲邻国。从1990年到2007年，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从零增至GDP的2%，但美国对整个亚洲的贸易逆差却只增加了GDP的1.5%。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今天美国进口的许多“中国制造”的产品原来是“韩国制造”或“台湾制造”。由于大批加工制造业由亚洲其他地区转移到了中国大陆，美国的一部分贸易逆差也转移到了大陆。如果考虑到亚洲内部产业转移的影响，美国真正新增的贸易赤字主要来自亚洲之外的地区，包括欧佩克、欧洲、加拿大和墨西哥。

　　而且，没有充分证据表明，中国厂商突然侵占了美国的工作岗位。从1990年到2007年，制造业在美国非农业就业中所占的份额由16%降为10%。然而，1990年的份额也远低于1950年32%的份额。事实上，美国制造业所占的就业份额平均每10年下降4%，在中国问题出现的前后一直保持着这样的速度。而且，中国市场份额增长最快的领域是传统的低端轻工业。而几十年前美国的这些行业就已经接近消失了，1990年其在美国总就业中所占的份额仅为1.7%。总而言之，人民币加快升值不可能对美国宏观经济产生任何明显影响。

　　辨误之四：中国能够承受顺差带来的资本流入　

　　另一个重要事实在于，人民币的渐进升值并没有威胁中国的经济稳定。许多分析家认为，外汇储备迅速膨胀会推动国内流动性的增长，超出央行进行冲销操作的能力，最终使经济增长和资产价格出现严重的泡沫。

　　然而，中国经济却非常平静。人民银行一直在稳定地吸纳外汇，而没有对国内利率构成过大压力，而且中国商业银行体系中的过剩流动性比率正处于前所未有的低水平。另外，中国的信贷周期状态良好，全国房价涨势稳定，而且股市泡沫似乎也开始冷却下来。因此，没有理由怀疑，未来几年间，中国无法承受再创新高的顺差。

　　而且，中国的有关数据虽然看似很高，但亚洲其他经济体的相应数据还要高得多。中国大陆的经常项目盈余为GDP的9%，只不过相当于中国台湾和泰国最近的水平，而且远低于香港、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冲销操作造成的债务累计已接近GDP的15%，但台湾的相应数字超过30%，马来西亚则接近40%。许多亚洲经济体都曾长期平静地承受规模极大的资本流入。

　　加快人民币升值，抑制重工业产能过剩，刺激进口　

　　如果以上所述全部属实，那么中国为什么要加快人民币升值？原因在于，这一方面有助于解决中国面临的一部分最重要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有利于其贸易伙伴，因此将是一种“双赢”之举。不过，人民币加快升值的意义并不在于影响出口，或中国在传统制造业领域的全球市场份额，而完全在于影响中国在重工业产品上的进口支出。

　　要理解这一点，可以从中国外贸平衡的结构入手分析。从加入WTO至今，中国的贸易发展轨迹并不符合理论预测的轨迹。根据国际经济学理论，作为劳动力充裕、资源和资本稀缺的国家，中国本应保持在玩具、纺织品等低端轻工业中的优势，并把握劳动密集型电子品制造业的新机遇；另一方面，中国在自然资源和重工业品方面的净进口规模将不断扩大。

　　但事实上，中国的贸易平衡在过去7年中走过的道路并不是这样的。净出口一方与经济理论的预测相差不多：中国的贸易顺差稳步上升，在电子品行业迅速取得优势。在净进口一方，中国也如同理论预测那样，对进口初级产品的依赖不断加深。

　　问题在于重工业品领域。中国非但没有成为逆差不断扩大的资本品净进口国，近几年来反而已经成为钢材、铝、汽车零部件和机械设备的净出口国。无论是国外经济学家还是中国政府，对此都深感意外。这实际上解释了中国贸易顺差急剧增长的原因：中国在传统出口部门的优势本应为重工业产品进口的增长所抵消，但事实上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那么，中国为什么能够取得这种意料之外的成就呢？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偶然，而不是中国有意为之。2000－2003年间，中国的房地产、住宅建设和汽车市场出现了繁荣，推动了工业材料和机械设备行业利润的高涨。这种情况下，地方政府和国企开始大举投资于冶金、炼油和汽车制造的行业。

　　中国的经济繁荣常常会变为严重的泡沫，这次也是如此。在2003年的顶点，房地产和建筑行业获得的银行贷款总额的年增速达到了80%，建筑活动和汽车销售的增长速度都达到了不可持续的水平。2004年年初，政府采取行动，开始抑制建筑热潮。于是，短期房地产融资迅速收缩，小型房地产开发商大批倒闭，建筑活动急剧减速。

　　然而，政府却一直未能抑制重工业投资的猛增。因此，在此后的3年间，钢材、制铝、汽车零部件和机械设备等行业的产能增长速度远远超出了国内需求增速。随着这些行业国内盈利水平的下降，中国开始出口过剩产品，最终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在一些重工业品部门，中国的净出口规模已经很大。而中国的贸易顺差也从3年前微乎其微的水平，增至目前的每个月200亿美元左右。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况会发生逆转。一些行业的供给正趋于有序，汽车零部件、钢铁等行业的投资出现了大幅度减速。随着中国总体产能增长减缓，净出口将会减速，最终转而下降。

　　不过，这种转变将是缓慢的。目前，中国的贸易顺差仍在上升。而且随着中国厂商逐渐适应了全球市场上的竞争，重工业的盈利水平也在好转。盈利的回升很可能会推动一些关键行业的新一轮产能扩张。因此，中国贸易顺差的增势很难迅速逆转。

　　为了控制顺差的增长，中国政府已经竭尽所能。在过去3年间，中国政府曾尝试取消重工业项目，或直接关闭工厂。但只要扩大出口、夺取海外厂商的市场份额能够让中国企业盈利，中央政府基本上就无能为力。政府也曾征收环保税费，目前则在削减出口退税，并提高与外贸相关的税收，但各种措施的效果都很有限。事实上，只有一种办法能够从根本上扭转局面，并阻止重工业产能的过度增长，这就是人民币大幅度升值。

　　正如上文所说，人民币升值对中国出口商几乎毫无影响。因为事实证明，它们有能力提高向最终消费者收取的价格。但进口和出口的情况却有很大差别。首先，在工业设备和物资领域，中国在全球出口市场上所占的份额仍然不大。事实上，中国只是刚刚完成了由净进口国向净出口国的转变。在低端制造业，中国居于支配性地位。在重工业领域则不同，几乎每一类产品市场上都由大批国外竞争对手。在出口部门，中国企业普遍依靠进口零部件，这样就缩小了人民币升值对最终产品结构的影响。但在化工、金属、机械设备等部门，国内生产在增加值中所占的比例很高。因此，人民币升值对这些行业的影响要大得多：进口品的竞争力会迅速提高，而国内支出方向的转移也要快得多。

　　目前，加快人民币升值是中国政府唯一真正可行的调整工具。只需调整汇率，中国即可一举多得：缩小贸易顺差，抑制工业产能的进一步过剩，约束能源密集度最高、污染最严重的行业，增加对亚洲邻国的进口（美国的受益却要小得多）。

　　反对加快升值，各种理由都不成立　

　　迄今为止，中国一直拒绝人民币的一次性大幅升值，或大大加宽人民币的升值速度，理由是这会导致经济动荡。中国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如果人民币对美元汇率突然升值15%－20%，将会给那些缺少汇率对冲措施的出口商造成惨重损失。

　　然而，与人民币汇率相比，其他亚洲经济体的汇率波动幅度往往要大得多，而经济增长并没有受到明显影响。举例来说，2005年初以来，人民币对美元升值了8%。相比之下，泰铢对美元升值幅度达23%，印尼盾为21%，菲律宾比索和日元均为19%。

　　因此，中国出口商表现优异的背景不仅是人民币对美元的缓慢升值，还包括其他亚洲货币更加迅速的升值，这实际上提高了中国的出口竞争力。而且，正如前文所说，与任何亚洲国家相比，中国厂商向最终消费者转移成本压力的能力要强得多。

　　一些著名经济学家认为，允许人民币浮动将使中国失去“货币锚”。但事实上，中国从未拥有过“货币锚”。在开放的小型外贸型经济体中，汇率可以在稳定价格方面发挥很大作用。但中国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国内驱动型经济体，与其他亚洲国家相比，其外贸部门的相对规模要小得多。因此，在上世纪90年代，钉住美元的汇率制度并没有避免中国的大幅度通胀和通缩，今天也没有理由认为汇率挂钩会成为中国的货币锚。

　　另一个反对人民币加快升值的理由涉及投机压力。也就是说，如果人民币升值过快，投机资本将大规模流入中国。理论上虽然如此，但从没有实际证据表明，人民币升值导致了一定规模的资本流入。事实上，迄今为止，“热钱”流入中国的主要动力一直是中国资产市场的回报率。

　　2003－2005年间，人民币升值预期确实有助于吸引资本流入。但资本进入中国的真正动力还是上海房地产市场，当时上海豪华住宅的价格平均每年上涨70%－80%。从2005年后期起，热钱开始流出中国。2006年后期，人民币的年升值速度加快到8%，却没有扭转热钱的外流势头。直到中国股市开始高涨，月回报率达到10%－20%，证券投资才又一次进入中国。

　　鉴于逃避资本控制、以及资本进出中国的实际成本，即使把人民币的年升值幅度提高到10%，中国政府也无需担忧。人民币加快升值的利益将会逐渐表现出来。

(作者：Jerry　Lou,Kate　Zhu,Allen　Gui)